的一团,被窗台上那株新生的石蔷薇压住了尾巴。
奥古斯塔回想时依旧会无奈地微笑。那段时间,似乎有些过于温情脉脉,甚至近乎失真了呢。
那后来呢?
幻梦般美好的表象,是如何破裂粉碎的呢?
男人的思绪愈来愈深。
像完成一场病理学解剖,奥古斯塔切开自己的回忆,梳理其中的记忆组织。
他想起辛西亚十八岁的生日宴,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,余烬散出暗橙色的光,像一只垂老的眼睛。
那天夜里奥古斯塔在书房坐了很久,直到破晓的晨光穿透白纱帘,他依旧没有起身。
回忆模糊而散乱,翻飞的片段,不断地在眼前闪回。
昏暗的居室,宴会厅遥远的乐声,辛西亚刻意敞开的胸口,蝴蝶似的翻飞的裙摆……
阖上眼,后脑勺抵着椅背。被她的膝盖碾过的皮肤还残留着微妙的灼意,像一块被反复摩挲的旧伤。她坐在他身上的那一刻,奥古斯塔闻到了她发间的气味,不再是小时候带着奶香的柔软甜腻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暗的,像玫瑰园深处的泥土在雨后翻出的气息。让他一瞬间想起自己折返时空旷的公交亭里残存的潮湿。
最后的最后,是继子黑暗的眼睛,将妹妹牢牢地、深深地,护在身后。
“爸爸,妹妹喝醉了,我带她回去休息。”yon如是说。
极尽袒护的口吻,却以一种警惕、愤怒、进攻的姿态向他展露。不出意外,清醒过来的辛西亚崩溃地蜷成一团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,死死攥紧哥哥的衣衫。
奥古斯塔的目光晦涩不明。
他真的是十分严苛而威严的父亲么?可是辛西亚的涂鸦至今还摆在他的房间,歪歪扭扭的daddy ap; ,那时候她的线条笨拙而莽撞,后来越来越精准而纤细,她在学会观察他,而他不曾苛责过她。
但是yon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。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,刺穿他们最薄弱而敏感的关系地带。yon的话得到了辛西亚最大程度的信任与依赖。这是他不曾得到的。
无论他在辛西亚身上投入多少,很多时候都比不上继子的一句随意的调笑。她似乎天然信赖着yon,并将其视为所有物。
这种“自己人”的立场,是他所未感受过的。
年长者的局限大抵是无法像小孩子一样随着心意讨求关注,只有沉默陪伴着他。
yon讲完这句话后,便带着辛西亚离开了。奥古斯塔听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,急促而克制,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。再然后是汽车引擎在砾石路上碾过,低沉的轰鸣渐渐被夜色吞没。他没有起身去看窗外。
夜色渐深,他知道自己不该。
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神经外科手术图谱》,他记得自己是在宴会的间隙翻开的,试图用那些熟悉的解剖线条让自己重新沉入惯常的秩序之中。但此刻那些线条在他眼前浮动、扭曲,变成另一种地图,某个他尚未学会辨认的领域。
奥古斯塔试图辨析,yon这句话是出于对辛西亚的保护,还是对他的警告?如若是警告,难道他已经默认了,一个成年人的身型与力量足以制止一个小女孩?
按照这个思路推演下去,作为父亲,他对于辛西亚的不制止,并不完全出于醉酒的状态,而更像刻意的放纵。
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。石蔷薇的瓣膜吸饱了水,沉甸甸地垂着头。
在此后的数年里,奥古斯塔无数次地问过自己,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
他早就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告诉辛西亚一些事。比如他为什么会从她的房门口退开,比如他每一次低头为她编发时胸口那种发紧的、说不清是疼痛还是温暖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。
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过。他只会在深夜归来时站在她的门口,大衣沾着露水与石蔷薇的气息,听门内均匀的呼吸声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一直认为自己被教育、修养、身份约束的沉默是一种保护。只要脚步足够轻,那扇门就永远不会被推开。
不过奥古斯塔得到的,是yon比所有人的预想都要快的动作。他在凌晨就带着妹妹驱车前往机场,留下了寥寥数语的口信。管家转述这些话时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在念一封讣告。
如果天堂水没有流出,如果他没有折返,如果他没有撑着伞走向她,那么她会在另一个家庭里长大,学会用另一种语言表达爱意与渴望。
奥古斯塔将杯中冷掉的牛奶缓缓倒入洗手池,乳白色的液体顺着瓷壁旋落,消失在下水口的黑暗里。水流的声音细小而绵长,像记忆中公交车尾灯渐渐远去时,被雨帘吞没的引擎低鸣。
明华中学那个夜晚,yon时隔多年,冲他喊出那句不甘的质问:“我不相信您没有能力推开她,不要说您已经醉酒——真的是因为错误不可饶恕而不再见她,还是本能地逃避,还是你根本就早已动心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