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死死咬住下唇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却不再是方才那纯粹的绝望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动,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,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激起剧烈的涟漪。
她无法否认,在被命运强行推到眼下的绝境里,门外青年,这份近乎无条件的退让与赤诚,像一道微弱的暖流,猝不及防地感动到了她。
这一刻,绝望的黑暗里,门外那句“你若不点头,我永不请期”的低语,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黛玉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,无声的泪水浸透了衣袖,这一次,泪水里除了苦涩的咸,似乎还融入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一种愧对深情,无以为报的痛楚与悲悯。
嘉靖三十二年的京城,冬日阴寒,连檐角的风铎都哑了音。张居正肃立于书斋的阴影里,那份深藏的焦灼,却如烈火一般在胸臆间奔突,却终被一层冰封的沉静牢牢锁住。
徐阶端坐在紫檀圈椅中,不偏不倚,果如“四面观音”的讽言那样慈眉善目,无悲无喜安然缄默。窗外斜晖浮在他身上,映出一种古井无波的从容。
“老师,”张居正字字沉凝,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,“严氏父子窃据枢要,浊浪滔天,蔽贤路如蔽日月,忠良之士,噤若寒蝉。学生斗胆,敢问老师,读圣贤书,所求者何?岂可长此缄默,坐视国器蒙尘,纲纪日颓?”
他看着打算继续养望待时的徐阶,声声质问,“老师位极人臣,系天下望。而今险僚在朝,值此危局,老师当如砥柱中流,奋起澄清。何故俯仰随人,不置一词?”最后几字,几乎是从紧抿的唇齿间艰难挤出。
徐阶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,深邃如不可测的寒潭,波澜不起。他轻轻喟叹,声音低缓,透着阅尽沧桑的疲惫:“叔大,汝心如火,其志可嘉,为师岂能不知?然则庙堂之事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全身皆震。贸然直撄其锋,非但不能荡涤乾坤,反恐招致倾覆之祸,玉石俱焚。”
他指尖在案几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,“‘忍’字头上一把刀,刀刀剜心。然欲成非常之功,必待非常之时。锋芒过露,徒折己身,于社稷何益?”
“忍?”张居正喉结滚动,向前微倾一步,身形依旧端凝,唯袖袍下紧握的拳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,“忍至河山破碎?忍至黎元倒悬?老师!此非隐忍,是……是束手!”
他胸腔里的愤懑似要破腔而出,书斋内碳火氤氲,此刻浓稠得令人窒息,沉沉压在心头。
恰在此时,书斋的门被轻轻敲开,一个面无人色的小厮膝行而入,如风中残烛般抖索着,双手捧上一纸薄笺。
“老爷、张大人。”小厮的声音不甚平静,深深伏拜下去,“江陵急报,张相公府上……”
一股不祥的预感,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五脏六腑。他伸出手,动作竟异常缓慢,指尖触到信笺的刹那,如同被寒针刺透。
他目光落在纸上,只觉得墨迹如刀。
“跪禀老爷尊前:呜呼痛哉!游七万死叩首,沥血剖心,泣告老爷:夫人玉驾已杳,永隔幽冥矣!
忆自去岁暮秋,夫人偶临荆沙河畔,游七侍奉未周,疏于寸步,转瞬之间,竟失夫人所在!但见烟波浩渺,孤雁哀鸣,惟余素罗披风一袭,飘零于瑟瑟芦荻之间,如寒蝶委地,触目摧心。
自罹此劫,游七肝胆尽裂,魂魄俱丧。三个月来踏碎芦花,遍索寒浦;叩问渔樵,祷求神鬼,泪血斑斑尽染于秋波。
然则星霜暗换,江水无情,终不见夫人片影,不闻夫人遗音。呜呼!苍天何其瞽聩,忍令夫人明珠沉渊,芳魂逐浪!
太老太爷、太老夫人、老太爷、老夫人均肝肠寸断,涕泪纵横,三位小少爷亦悲痛万分。然夫人踪迹全无,久悬未决,终非长策。四老哀思如焚,念及宗庙之礼,不忍夫人久作无祀之孤魂,遂于今岁腊月,权作夫人赴清流之实,忍痛以冢妇溺亡之仪,设灵虚位,草成丧事。
游七侍主无状,护持失职,致使夫人罹此奇祸。此罪滔天,虽万死莫赎!自知百身难赎此孽,惟愿匍匐阶前,受斧钺之诛,以微命填此恨海之渊!伏乞老爷星夜还乡!江陵灵堂虚设,停柩待葬,专候老爷亲临主丧……”
刹那间,万籁俱寂。书斋,徐阶,小厮,窗外的斜阳,周遭的一切骤然褪色,扭曲,远去。
天地间只剩下那数百墨字,无限放大,狰狞地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“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”他低低地,几乎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字,拒绝承认这个事实,“她不会死的!”
他猛地抬眼,盯住地上抖索的小厮,眼神锐利如电,却又空洞得骇人,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:“这信是不是旁人假拟的?”
他全身的肌肉,都在不可抑制地绷紧,细微地颤抖着,仿佛一尊濒临碎裂的玉像,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,那薄薄一纸之上。
徐府小厮的额头,重重磕在地砖上,涕泪横流,声音破碎:“大人!千真万确,是贵府小厮从荆州一路送来的,在张府寻不到您,就追到徐府来了,他人就在外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