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初冬,景珩归京述职,回阙人彻底退回草原深处,曾入京的使臣阿什那默错因举旗犯边,与乱军被射杀,如此重创,回阙短期不敢再犯。
朝堂上,萧钰问他想要什么赏赐,景珩不假思索:“皇上,臣有罪。”
殿内恭贺喧哗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看着他,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位战功累累的将军又在唱哪出。
萧钰问:“贺将军何罪之有?”
“臣犯欺君之罪,数年来日夜难安,今当着皇上与满朝文武,臣愿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个明白。”
说罢,他取下了脸上那张银面,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殿内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景珩跪在殿中央,开始陈情。
“臣本名景珩,长平侯景湛之子,先父于北疆中伏身亡。朝中定论,谓其轻敌冒进,以至兵败。可臣不信,先父用兵向来谨慎,怎会贸然踏入死地。臣查了三年,蛛丝马迹,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臣不愿相信的事实。
“先父死于自己人算计。彼时臣人微言轻,思来想去便化名贺修筠,投身军中,从最底层做起,臣不怕吃苦,只想离真相更近一些。
“臣打了四年仗,一路做到了镇北将军,从无贪恋权力之心,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才有资格接触当年的旧档。所幸臣找到了先父中伏真相,彼时军中安插了朝廷细作,来自齐王萧随与瑞王萧勋麾下,先父行军路线被泄露,其勾结回阙人设下埋伏。
“臣去年冬月本想带着证据回京臣请请罪,可臣没想到齐王动手更快,回京途径鹿溪臣险些丧命,彼时陛下以身犯险救了臣一命。
“臣犯欺君之罪,罪无可赦,臣不求陛下宽宥,但求陛下知道臣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是为了先父清白,以及那些战死沙场却连一个公道都未得到的将士。
“臣言尽于此,听凭陛下发落。”
他静静等着御座上的人开口。
“朕知道了,景世子,欺君之罪本该重罚,可念在你为国立功、浴血奋战的份上,功过相抵,不再追究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脸上,唇角微微扬起:“罚俸一年,以儆效尤。”
景珩伏下身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气氛终于松弛下来,百官中没人站出来说不妥,毕竟萧钰向来说一不二。
况且谁不知道?他贺修筠就是这个女人座下的御犬,还是最凶最忠诚的那个。
看这架势,恐怕她早就知道实情了,今日一出,完全是演给朝中百官看的。
岁寒又冬至,人间小团圆。
刘翎冉回京了。她南下近两年,这是第一次回来。萧钰召见了她。
刘翎冉风尘仆仆,径直入宫,走近殿内,她穿着一身劲装,头发高束,露出一张被南疆风沙磨砺得分明的脸,眸如星月,灿灿灼灼。
萧钰一时间愣了神,她见到刘翎冉时仍不自主地忆起彼时京中那个活脱的姑娘,如今她已经剥脱了稚气,变得成熟稳重。
“臣刘翎冉,参见陛下。”她单膝跪地行礼。
“起来吧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萧钰笑着说。
刘翎冉站起身,视线相撞时,她先没忍住笑了,灿烂如烈阳。
“陛下又消瘦了些,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,又熬大夜了?”刘翎冉语气熟稔,一别经年,仿佛昨日。
萧钰道: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哪有?我现在也是堂堂大将军。”刘翎冉嘿嘿一笑,“我远在南疆时可听说了朝中一个惊天大八卦!”
她挤眉弄眼问:“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谁的身份了?”
正说着,殿外有人求见,随后景珩进来了。刘翎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微皱起,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你、你、你就是贺修筠吧。”
景珩看着她这副模样,扬唇道:“好久不见,刘将军。”
刘翎冉几次欲言又止,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好几圈,像在确认什么,又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要不……”她别扭道,“你还是把面具戴上跟我说话吧?好不习惯。”
旁边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,萧钰哭笑不得。
入夜,飘起了小雪,将军府里灯火通明。
这座府邸是当初先帝赐给贺修筠的,如今主人自揭身份,宅子的牌匾依旧没换。
裴令舟从后院的梧桐树下挖出了一坛酒,搬到棚下,酒坛子上的泥封一打开,漾得满院皆是香气,浓烈醇厚。
“这坛我埋了三年,尝尝。”裴令舟分了几碗,给景珩和刘翎冉一人倒了一碗,萧钰酒量不好,只给她拿了一个小酒盏。
“为刘将军接风洗尘!”
“干杯!”
杯碗相撞,余音荡开。
萧钰轻轻抿了一口,刘翎冉倒是豪爽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长出一口气:“好酒!裴管家深藏不露啊!”
“喝了我